◎黎果

　　一晃，离开黄兴镇已经好多年了。但只要一闭上眼，我就能听见浏阳河的风，吹过那道高高的土堤，吹过那片野蛮生长的磨盘洲。

　　千禧年之初，我刚参加工作，就被分到了浏阳河堤脚下的村小。那12年的青春，我是枕着浏阳河的水声度过的。

　　那时的浏阳河，全然没有如今这般精致规整。河堤是土堤，高高地耸立着，像极了老农的肩膀——粗、硬、厚实，甚至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。到了汛期，土堤常常要经受洪水的撕咬，镇政府、村里、学校都要派人严防死守；严重的时候，还要挨家挨户去劝堤脚人家撤离、搬家。那是一种带着粗粝感的生活，提心吊胆，却也滚烫真实。

　　到了秋冬枯水期，河水退去，河堤底部的土坯便裸露出来。随着水面下降，越往下走，河岸的土坡就越宽。而对面的磨盘洲，也随着水落，慢慢露出它最原始的模样。

　　那时的磨盘洲，是有“呼吸”的。丰水期，河水漫上来，洲就变小了，只剩下一片毫无修饰的、浓得化不开的绿；枯水期，水退了，洲土全部露出来，洲就变得特别大，像一个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。

　　那时去洲上，根本没有什么桥。河堤底部的土坡，和磨盘洲尖尖角的土坡，就像两只粗糙的大手，在水面下慢慢靠近，最后几乎快要握在了一起，中间只隔了一道浅浅的沟。我们根本不需要脱鞋，只需找准那几个土墩子，几脚就能跨过去。

　　那是我们这群乡村教师的“秘密基地”。

　　午饭后，是村小一天中最悠长的时光。孩子们在操场上跳皮筋、丢沙包，笑声掀翻了天，我们便也不去打扰。老师们自成队伍，顺着土堤散步。走着走着，镇上本地的老教师一招手：“走，去洲上看看！”

　　几脚跨过去，踏上磨盘洲，迎面扑来的全是野性。洲上长着成片的树林，周围的农民在洲上翻开了土，种上一垄垄蔬菜。

　　我最爱的，是长在菜地沟里的野荠菜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密、那么嫩、那么霸道的荠菜！齿状的叶子紧贴着地面，舒展开来，一棵挨着一棵，绿油油的，几乎“霸占”了所有泥土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留。我们像寻到了宝藏，蹲下去，半个小时都不挪脚。手里掐，怀里抱，直到衣服兜不下了。

　　经常是正挖得起劲，远远听见学校上课的预备铃响了，大家才慌了神。于是，一帮老师抱着绿油油的荠菜，像打了一场胜仗的“双枪将”，顺着土堤一路狂奔。因为怕迟到，大家一路跑一路撒，笑声也跟着落了一地。踩着铃声跑进校门，气喘吁吁地站在教室门口，互相看着对方狼狈又得意的样子，忍不住哈哈大笑。底下的学生不知道老师在笑什么，也跟着傻乐。

　　那些最天然肥美的荠菜，我们从不独享。挑最嫩的送给东家、送给西家，也塞给学生们带回去。他们拿回家下火锅，那是那个年代最清甜的春意。

　　到了丰水期去不了洲上，我们就站在土堤上远远地望。老教师们一边给我们讲黄兴镇的历史，一边讲磨盘洲的传说。听完传说，我们就结伴去堤脚下的学生家里家访。走到谁家算谁家，家长们总是极热情地端出热茶，拉着我们聊家常。那时人和人的距离，近得像沾着泥土的荠菜，只有热腾腾的淳朴。

　　如今，泥巴路变成了柏油路，土堤修成了坚固漂亮的防洪景观带，磨盘洲也建成了大型的生态公园。两座步行景观桥横跨东西，将两岸与洲岛串联了起来。磨盘洲从“几脚跨过”到“几桥相通”，是长沙县乡村变迁的缩影。

　　磨盘洲的过去被我们那一代人，连同那一捧捧带着泥土气的野荠菜，一起珍藏在心底。那是磨盘洲的前身。它粗糙、野性、不加任何修饰，却沾满着人情，在岁月的长河里，散发着最迷人、最不可复制的芬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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