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黄芳

　　当年在师范学校念书，校门一推就是浏阳河。河边芳草萋萋，河滩鸟飞鱼跃。那时的我们懵懂无知，每天在河边撒欢，打水漂，看流云，追斜阳，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。

　　“它染绿过湘江水，映红过洞庭波，它流过湘江奔大海，歌声飞遍全中国——”当宋祖英清脆甜美的歌声让浏阳河再一次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，方才知晓当年的母校正处于浏阳河的最后一道弯，它一路欢歌、一路奔腾，向西投入湘江母亲的怀抱。追寻中渐渐明白，这是条不寻常的河，晨曦与暮色中，藏着生命的律动，春江与冬水里，跳动着时代的脉搏。

　　如今时光流转年岁痴长，又一次走在浏阳河畔，心里少了年少追问，从前那些从河水中读来的感慨慢慢沉淀，目光落在了河中央那停驻的洲岛。

　　金秋时节的浏阳河，静静悄悄，像一个历经岁月磨砺褪去了棱角的长者。水是清的，也是绿的，柔软的水草，像一条绸带，懒洋洋地从东往西铺展。山枣洲、中洲、磨盘洲，就像它的三颗明珠，一颗宁静，一颗清寂，一颗大方。

　　先说说山枣洲。浏阳河水从大围山中蹦出，一路翻山越岭，进入长沙县江背镇小埠村后，调皮地来了个大转身，旋出了一个漂亮的弯弯，也旋出了一方世外桃源——山枣洲。以前只知道兴马洲没有桥，山枣洲也是没有桥的。你若要去，得在河这边大声吆喝，或拨打一个挂在树丫上的电话，不多时，便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撑着船慢悠悠地划过来。船是敞着的，没有上漆，泥土与沙石将它打磨得粗粝、皮实。一根竹篙、两个船桨就是全部的家当。老人不多言，等你在船舷上坐稳了，他站立船头，把竹篙往岸边一点，船便离了岸。水声潺潺中，水草伸出柔柔的手臂，招摇着想将你牵住，你也想跟它缠绵时，“欸乃”一声，船到码头舟靠岸，山枣洲到了。

　　洲上无山也没有枣，有的是茂盛茅草、参差杂木、累累橘树。三四百亩的岛上，如今就三户人家坚守。说是三户，其实就渡船老人兄弟哥嫂六人。橘子红了，闪闪烁烁挂在枝头，像一盏盏明艳的灯。树是老树，橘是好橘，剥开一个塞入嘴里，沁甜。老人说，岛上原来到处是橘树，鼎盛之年产橘八万斤，客商们驱车远道而来，声名远扬。如今树老了，人也老了，种不动了，孩子们都搬城里去住，没有接班人了。说是种不动，我偷偷观察，橘林周围新栽了百十棵幼苗，差不多有一人高了。旁边还有数亩禾稻垂着沉甸甸的穗子，散发着特有的馨香，菜园里萝卜长成了大胖小子，栅栏里鸡鸭鹅成群，喧闹成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
　　沿河往西，车行二三十里，就到了中洲。

　　中洲最安静，安静得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。洲上有一座气势恢宏的钢架大桥，是岛上唯一住户亲手所筑。他曾是闯荡商海的实业家，早年历经磨难攒下财富，晚年只想安静地颐养天年。一个人守岛，看水，发呆，种菜。一畦畦菜地整齐分明，鸡毛菜、油麦菜、芫荽、胡萝卜，青碧油绿，长势正旺。

　　“这桥修了不少钱吧？”走在结实又气派的桥面，我们议论纷纷。

　　“好几百万吧！”主人不在家，来岛上探亲的女儿悄悄告诉我们。河边高大的棕榈树在风中飒飒作响，仿佛为她父亲当年的大手笔鼓掌叫好。中洲这颗明珠，从不靠热闹发光。

　　继续往西北方向行走，在黄兴镇浏阳河的下游段，躺着一片椭圆叶片形状的大洲，这就到了磨盘洲。

　　磨盘洲面积不及山枣洲，但它离市区最近。南北两座步行廊桥昂首凌空，相互呼应，洲上一年四季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春天繁花似锦，扑蝴蝶、飞燕子、放风筝，将洲岛整得生机勃勃。夏天绿树阴阴，垂钓、纳凉、露营，吹着晚风、数着星星格外开心。秋天五彩斑斓，栾树挂起灯笼果，热热烈烈，一棵树就是一个明艳的秋天。树下，摊开小方桌，摆上卡式炉，肥牛、鱼丸、千张、红油煮起来，勾得旁人口水连连，听听音乐、尝尝美食，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？冬天呢，晒晒太阳、聊聊天，老友新朋一块跑跑步，看呵出的白气跟河水一块缭绕，蒹葭苍苍，随风起舞。磨盘洲这颗明珠，端庄、大气，既是大客厅，又是后花园，把城市的烟火和山水的灵气都揉进了内里。

　　磨盘洲、中洲、山枣洲三颗明珠，就这样镶在浏阳河的玉带上，沿途一路盛开的芙蓉花，就是玉带上的刺绣。不仅植株不同花色各异，就是一株里、一枝上都可以有好多种色彩。深红、粉红、粉白，不断变化。它们开得天真，开得柔情，开得烂漫，像这洲岛上的生活，有的温厚绵长，有的清寂自在，有的热烈鲜活。

　　漫步河畔，看芙蓉花争奇斗艳地开，河水静悄悄地流，三个洲的影子揉碎又拼起来。我悄悄琢磨，设施齐全的磨盘洲已经成了城市的香饽饽。而中洲和山枣洲呢，岛上的老人离开了，还会有人愿意留下来吗？

　　“芙蓉生在秋江上，不向东风怨未开。”友人摇头晃脑吟起了诗歌，似乎在赞美芙蓉，又似乎在回答我的问题。

　　“开船了——”山枣洲的老人用船篙在岸上轻轻一磕，船在河边轻轻一旋，稳稳向河心行去，橘林中的田园犬吠叫了两声，又安静了。对岸人家升起一缕炊烟，袅袅的，在夕阳里绕来绕去。

版权所有，未经授权禁止转载、摘编、复制或建立镜像。如有违反，追究法律责任。